半夏小說

水上威尼斯

關燈
水上威尼斯

“馬克·吐溫是個騙子。”韋州熙坐在天鵝絨椅子上,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麽一句話。

他不看身邊的女人,只盯着前面那座石橋。他的左手死死摳着褲縫,右手那個紗布包成的圓球僵硬地擱在腿上。

珍寶珠偏過頭。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側臉上,看了一會兒,輕聲問:“你發什麽瘋?”

“小學語文課文,《威尼斯的小艇》。”韋州熙清了清嗓子,開始用一種乾巴巴的腔調背誦,“船夫的駕駛技術很好。行船的速度很快,來往船只很多,他操縱自如,毫不手忙腳亂。”

他停頓了一下,伸出左手指向站在船尾的安東尼奧,語氣裏充滿鄙夷。

“你看看他。他剛才晃得像個喝醉的猴子。如果不是他沒站穩,我根本不可能……”韋州熙說到這裏,舌頭突然打結了。他把後面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,耳朵尖開始泛出可疑的紅色。

珍寶珠看着他,眼睛彎了一下。她往椅背上靠了靠,雙手疊放在膝蓋上。

“不可能什麽?”她軟着嗓子追問,尾音拖得長長的,“不可能對我耍流氓?”

“我沒有耍流氓!”韋州熙猛地轉過頭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。他揮舞着那個紗布球,試圖增強說服力,“那是意外!是船太晃了,我沒站穩!我是在保護你,結果發生了不可抗力的碰撞。這是工傷!”

珍寶珠點點頭。她沒有反駁,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

“哦。”她拖長了聲音,“那你的嘴唇還挺硬的。磕得我牙疼。”

韋州熙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覺得自己的臉現在肯定能煎熟一個雞蛋。他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。如果道歉,顯得他心虛;如果不道歉,顯得他是個渣男。他只能再次轉過頭,假裝欣賞運河邊的磚牆。那牆上長滿了綠色的青苔。

“導游!”韋州熙用英語沖着船尾大喊,“開快點!你們這的服務效率太低了!”

安東尼奧翻了個白眼。他現在對這個男人充滿恐懼。他只想趕緊結束這趟行程,拿錢走人。他用力把長槳撐向水底,貢多拉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,轉過一個狹窄的彎道。

然後,他們停住了。

前方的水道完全癱瘓了。四五艘黑色的貢多拉擠在一起,像一堆卡在下水道裏的枯樹枝。前方的船夫們已經放下了長槳,正在用激烈的意大利語互相對罵。他們揮舞着手臂,唾沫星子在夕陽下亂飛。

“搞什麽?”韋州熙皺起眉頭。他探出頭往前看。

安東尼奧嘆了口氣。他把槳收起來,用英語解釋:“抱歉,先生,女士。前面發生了交通擁堵。那幾位同行為了争奪靠岸的優先權吵起來了。在威尼斯,這是常有的事。”

“馬克·吐溫果然是個騙子。”韋州熙冷笑一聲。他靠回椅子上,“說好的操縱自如呢?這跟晚高峰的上海高架橋有什麽區別?就差按喇叭了。”

珍寶珠沒有理他。她饒有興致地看着前面那些吵架的意大利男人,覺得這種充滿市井氣息的場面比死氣沉沉的名勝古跡有趣多了。

就在這時,一艘從側面水道鑽出來的貢多拉硬生生地擠到了他們旁邊。兩艘船的船舷摩擦在一起,發出刺耳的木頭聲。

那艘船上坐着四個中年女人。她們穿着顏色鮮豔的沖鋒衣,手裏舉着随風飄揚的絲巾。其中一個大媽脖子上挂着單反相機,正興奮地四處拍照。

鏡頭掃過韋州熙這邊的時候,那個大媽停住了。

她把相機放下來,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,盯着韋州熙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。

“哎喲!”大媽突然拍了一下大腿,用一口字正腔圓的北方普通話喊了起來,“翠花!你快看!這個小夥子長得好像那個網紅!就是那個……那個在D站做動畫視頻的,叫什麽來着?韋……韋什麽熙!”

韋州熙頭皮一炸。

他在國內也算是個公衆人物。如果在威尼斯被認出來,而且身邊還帶着剛剛離婚兩年的前妻,明天D站的吃瓜區就能把他生吞活剝了。标題他都想好了:《震驚!千萬粉UP主在意大利跟前妻舊情複燃,右手疑似被打斷》。

他幾乎是出于本能,瞬間舉起那個紗布圓球,結結實實地擋住了自己的臉。

“阿姨,您認錯人了。”他壓低聲音,用一種奇怪的假嗓音說話,“我不是人。我是……我是日本人。私密馬賽。”

珍寶珠坐在旁邊,差點笑出聲。她看着韋州熙那副躲在紗布球後面瑟瑟發抖的德行,壞心眼突然冒了上來。

“阿姨,您沒認錯。”珍寶珠笑眯眯地轉過頭,看着隔壁船上的大媽們,“他就是國人。不過他不是什麽網紅。”

韋州熙在紗布球後面瘋狂地踩珍寶珠的腳,示意她閉嘴。珍寶珠不動聲色地把腳縮回去,繼續用那種軟糯的聲音說瞎話。

“他是我雇的保镖。”珍寶珠嘆了口氣,語氣裏充滿無奈,“可惜業務能力不行。昨天剛上崗,就把自己手摔斷了。我現在正發愁呢。”

四個大媽立刻露出了同情的目光。

“哎呀,這小夥子看着挺精神,怎麽乾活這麽毛躁!”那個叫翠花的大媽湊過來,看着珍寶珠,“閨女,我看你長得這麽俊,怎麽找個殘疾人當保镖啊?這在國外多不安全。”

韋州熙在紗布球後面咬牙切齒。誰是殘疾人?你才是殘疾人!

“沒辦法呀。”珍寶珠低下頭,擺出一副惹人憐愛的樣子,“我一個人出來旅游,人生地不熟的。能雇到人就不錯了。”

大媽們的八卦雷達瞬間啓動了。

“一個人?”另一個大媽眼睛亮了,“閨女,你沒結婚啊?”

“離了。”珍寶珠輕描淡寫地抛出一個炸彈。

韋州熙的身體僵硬了。他把紗布球稍微挪開一條縫,死死盯着珍寶珠的側臉。

“哎喲,那可真是個沒福氣的男人!”翠花大媽一拍大腿,“這麽好的閨女他也舍得離!閨女,阿姨跟你說,舊的不去新的不來。阿姨家裏有個外甥,今年三十二,在國企上班,小夥子可老實了。加個微信認識認識?”

說着,大媽居然真的掏出了手機,點開了二維碼,隔着船舷遞了過來。

珍寶珠看着那個二維碼,嘴角帶着笑意。她沒有拿手機,而是假裝猶豫了一下。

“這不好吧。”她聲音軟軟的,“我還在旅游呢。”

“有啥不好的!緣分不就是這麽來的嗎!”大媽非常熱情。

韋州熙再也忍不住了。他一把将紗布球摔在膝蓋上,露出那張憋得鐵青的臉。他猛地站起來,船又跟着晃了一下。

“她不加!”韋州熙大吼一聲,聲音在威尼斯的水道裏回蕩。

大媽們被他吓了一跳。

“你這小夥子怎麽回事?”翠花大媽不高興了,“你一個保镖,管得還挺寬!人家雇主加微信關你什麽事?”

“我不是保镖!”韋州熙氣急敗壞,“我是她前夫!”

空氣突然安靜了。

四位大媽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,然後變成了看戲的興奮。前面的船夫們似乎也察覺到了後面的騷動,紛紛轉過頭來看熱鬧。就連安東尼奧也停下了罵街的動作,好奇地打量着這對奇怪的東方男女。

珍寶珠坐在椅子上,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擺。

“你不是日本人嗎?”她擡頭看着他,眼神清澈,“私密馬賽?”

韋州熙被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他看着珍寶珠那副置身事外的樣子,恨不得跳進運河裏冷靜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剛改回國籍了。”他硬着頭皮胡扯。他轉向那些大媽,語氣生硬,“阿姨,這女人脾氣差得很。她還養貓。她前夫被她折磨得生不如死,你們那個在國企上班的外甥肯定受不了她。別禍害好人了,趕緊把二維碼收起來。”

大媽們面面相觑。翠花大媽默默地把手機收了回去,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:“這男的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?”

“估計是受了刺激。”另一個大媽附和。

就在這時,前面的交通擁堵終于解除了。船夫們互相做了一個粗魯的手勢,開始劃動長槳。安東尼奧如釋重負,立刻把船往前劃,迅速遠離了那艘大媽的船。

韋州熙跌坐在椅子上。他覺得心力交瘁。他這輩子都沒這麽丢人過。

珍寶珠沒有說話。她看着水面,肩膀微微抖動。

“你想笑就笑。”韋州熙看着她,“別憋死。”

“我沒笑。”珍寶珠轉過頭。她的臉确實是板着的,但眼睛裏的笑意根本藏不住。她盯着他看了一會兒,突然湊近了一點。

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。韋州熙能看清她睫毛顫動的頻率。

“你剛才說,你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?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着一種濕漉漉的威脅。

“我那是在幫你擋桃花。”韋州熙嘴硬到底,“你看不出來嗎?那個國企男配不上你。”

“哦?”珍寶珠挑了挑眉毛,“那誰配得上我?一個在船上強吻雇主、還裝日本人的殘疾保镖嗎?”

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決定破罐子破摔。

“我沒裝日本人。我只是不想上社會新聞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,“而且,我再說最後一遍。剛才那個不是強吻。那是一個偶然接觸。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是嗎?”珍寶珠垂下眼簾。她看着他的嘴唇。

“是。”韋州熙咬死不認。

“行。”珍寶珠坐直身體,語氣突然變得很冷淡,“既然是偶然接觸,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。權當是被狗咬了一口。不用打狂犬疫苗吧?”

韋州熙愣住了。他看着她變臉比翻書還快,心裏突然湧起一陣沒來由的慌亂。他覺得她生氣了。但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。他明明已經把責任推給了重力,這不是最好的臺階嗎?

游船終于靠岸了。

安東尼奧以最快的速度把纜繩拴好。他站在岸邊,甚至沒有伸出手去扶珍寶珠。他現在只想趕緊拿錢走人。

珍寶珠自己跨上岸。她從包裏掏出一百歐元,塞進安東尼奧手裏。

“不用找了。”她用英語說了一句,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
安東尼奧拿着錢,對着韋州熙做了一個同情的表情,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
韋州熙笨拙地爬上岸。他加快腳步跟上珍寶珠。威尼斯的石板路有些坑窪,他走得跌跌撞撞。

“你走那麽快乾嘛?”他在後面喊。

“去吃飯。”珍寶珠沒有回頭,“我餓了。被狗咬了一口,消耗了太多體力。”

韋州熙追了上去。他用完好的左手拉住她的胳膊。

“你把話說清楚。”他盯着她,“誰是狗?”

珍寶珠停下腳步。

“韋州熙,你是不是覺得你很聰明?”她軟軟的聲音裏帶了嘲諷,“你總是能找到各種理由來掩飾你的行為。”

她甩開他的手。

“你永遠不肯承認,你就是想碰我,你就是想靠近我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語氣咄咄逼人,“你害怕承認你需要我。你寧願當個被嘲笑的日本人,也不願意說一句你吃醋了。你這種男人,活該孤獨終老。”

韋州熙站在原地。他的腦子嗡嗡作響。

他看着她轉身離去的背影,咬了咬牙,大步追了上去。

“我不吃披薩了!”他在她身後喊道,“去吃墨魚面!你付錢!”

珍寶珠沒有回頭,但她的腳步放慢了一些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